最后一次给娘梳头洗脚

2019-05-16 11:22:00 海淀区北下关街道 王永武

       在我四十多年的人生历程中,最有年味的记忆是除夕前一天的腊月二十九,给自己的母亲洗头净面洗脚,一般由出嫁的女儿完成,没有女儿的,由儿子或儿媳完成,让母亲从头到脚以干干净净的面貌迎接新春佳节,并祝福母亲健康长寿。我最后一次给娘梳头洗脚定格在2008年2月5日,农历丁亥年腊月二十九,时光距离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二个年头。
       2008年春节是一个让我悲喜交加同时也最尴尬的春节。在年终总结时,我因为在2007年工作成绩突出荣立了个人三等功,更令人高兴的是上级领导批准我春节回家休假过年。回家过年是作为一名现役军人很奢侈的事,有时连想也不敢想,每当过年过节我所在武警部队一般都进入等级战备状态,领导能批准谁回家过节真是对他格外关爱有加了。
       欣喜过后,我却左右为难起来,回家先回哪个家呢?一个家在山东德州,那里有我的父母兄弟;一个家在湖南长沙,那里有我刚结婚两年多的妻子和刚刚出生不到一岁的女儿。两地相距1500多公里,而我所在部队在北京密云大山里,这个“三角形”的亲情让我很难割舍。
       我打电话给父母,娘得知我可以回家过年时很高兴,但又很果断地对我说:“你还是先去湖南吧,她们娘俩在等着你,现在孩子太小,不能坐长途车,你过完年再绕道回老家来看一下就行,我们有你3个哥哥呢,咱家人多,不差你一个。”娘说的口气很果断,但我能隐隐地感觉到几丝无奈。
       我于是托一个退役转业后在铁道部门工作的老战友代买了一张去长沙的T1火车卧票。在从基地去北京西站的班车上,我和宣传保卫科科长范新顺坐在一起,他问起我回家休假的事,问我回哪里,我毫不思索地回答说:“长沙。”他轻声“噢”了一声,过了一会又轻声说:“听说你母亲身体不太好,老人年纪大了,见面机会越来越少了。”我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在北京西站军人候车厅里,我默默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好不容易才搞到的卧铺票,等待两个小时后就要检票进站登上南下的火车。脑海里却反复想着刚才范新顺科长那几句话,鬼使神差地突然站起来,跑到楼下售票处,在退票窗口将好不容易搞来的火车票退掉,售票员用不解的目光望着我,反复问了我几遍真要把这卧铺票退掉,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才将退票款递给我。
       我在不少疑惑的目光中,匆匆逃出火车售票厅,赶往不远处的六里桥长途汽车站,排了3个多小时队,终于买了一张晚上23点始发去山东德州的长途汽车。
       经过近6个小时的长途颠簸,我乘着黎明前的夜色,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站在家门前,急速地敲击着大门。父亲披着棉衣打开门,看到是我,欣喜地回头对炕头上的母亲说:“是小四回来了。”母亲半信半疑地欠起躺在枕头上的头,睁开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口,看清是我,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责备着:“真是我的小四回来了,不是让你去长沙过年吗?怎的又回这儿来了。”她努力地伸出右臂,想支起身来。我慌忙丢下行李,一下子扑到炕边,抓紧娘的手臂,将她瘦弱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大声喊着:“娘,娘,是我,是我,我想娘了。”
       在和父亲母亲及哥哥们的交谈中,我才知道,其实娘是昨天从德州市人民医院刚刚接回到家中,她糖尿病引发得了白内障,左眼已经看不见东西,做了白内障手术后,又患上了严重的肺积水,每天要让医生用针管把积液抽出来,在医院已经住了快两个月了。我责备父亲和兄长们为什么不把娘住院的真实情况告诉我,大哥说:“是咱娘坚决要求我们千万不能把这事告诉你,说你在部队干的是保家卫国的大事,不能让你为家里的私事分心,她在你每次打电话时都说自己很好,其实她自己都是强忍着巨大的病痛说的,害怕让你听出来。”
       我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用手抽打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失声大哭起来,父亲过来抚摸着我的头,安慰道:“孩子,你娘这不没事了吗?不是已经好起来了吗,是她坚决要求出院的,她说无论如何不能在医院里过年。”
       不知是否是我回来的缘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娘的精神状态很好,能下炕在屋门口坐着晒太阳,和我们一起说说话。我对娘说:“娘啊,明天就是除夕了,我给你梳梳头洗洗脚吧。”娘想要制止我,说:“你哥哥嫂子在医院刚给我洗过了,不用了吧。”
       我笑着说:“亲娘哎,你不是听邻居笑话你不会生,光生了四个秃小子,没生一个丫头,你老对人家讲,把老四当姑娘养吗?今天就让我这‘四丫头’给你洗头梳头洗脚。”
       我让娘仰卧在躺椅上,用脸盆端来半温半热的水放在娘的头下方的凳子上,我轻轻地将娘的头发浸在水里,用手撩着水,抚摸着刚刚68岁娘的花白头发。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年轻时娘的身体很好很强壮,能扛好重好重的口袋,背很多很多的柴草,头发茂密乌黑发亮,现在却花白稀疏,头上有的已经出现小面积斑秃。我小心地用木梳给娘梳理着头发,生怕将有限的头发梳下来,可木梳齿上还是挂满了脱落的头发。
       给娘梳理洗完头发,我又打来开水,用凉水合冲到温度合适,给娘脱下袜子,将长满老茧的双脚放在温开水中,用力揉搓着,想把这双走了几十年乡村土路的脚上的老茧化开。回想起娘在我小时候拖着疲惫的双脚背着我走路,无数次为我们洗脚,眼泪禁不住滴落在水盆里。
       给娘泡完脚,我又用指甲剪仔细地给她剪修着脚指甲,娘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竟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发出了轻轻的鼾声。我怕惊醒娘的睡梦,又怕娘的脚着凉,解开棉衣,像我小时候娘经常对我做的那样,将她的双脚放在胸前怀里热捂着。
       刚刚过完年的大年初二下午,娘就再次催促我赶快走:“四啊,过完年了,你要赶快去湖南长沙,你媳妇孩子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你呢,你放心,娘这里一切都好,等妞妞再大一点抱回来让我看看。”在娘的一再催促下,我才恋恋不舍地登上了南下长沙的列车。
       到了长沙家中,和妻子女儿呆在一起还不到一天时间,凌晨三点多,突然接到大哥打来的电话,他支支吾吾地说:“老四,娘情况不好,你看不行赶快回来吧。”我当时一下懵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感到大事不妙。妻子也赶快给大嫂打过电话,逼着她说出实情:“娘因为肺部积水严重,抢救无效,已经过世了。”
       我强忍着泪水,将不到一岁的女儿托付给她的舅妈帮忙照看,怕她太小经不起长途劳累和南北水土不服生病。因事出突然,只得请省武警部队的同志帮助联系直接送上车站,补了站票,和妻子连夜又踏上了返回德州的列车,站了十六个小时才赶到德州家中。
       看到躺在冷冰冰灵床上的娘的遗体,我跪爬向前,大声哭喊着:“娘啊,你不是已经好好的吗,怎么我刚刚离开就丢下我们而去。”哥哥嫂子们都过来劝说安慰我:“老四啊,你在娘临终前已经尽过孝了,给她洗头梳头洗了脚,娘是含着笑走的。”
       十几年过去了,每次想起来这件事来,我心里都会特别感谢老科长范新顺,是他当年一句话的提醒,才让我没有留下终生遗憾。每年腊月二十九,我还是不由得想起娘来,真想再给娘洗一次头梳一次头发洗一次脚啊!


 (漫画/宫旭东)
(作者单位/海淀区北下关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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